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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奉贤(七十三)正在消逝的老手艺

来源:      2017/5/15 9:01:56      点击:

在人类所有一切可以谋生的职业中,最能使人接近自然的职业是手工劳动。在奉贤,有很多手艺正在消失,速度之快,令人们吃惊!手艺人生,有多少酸甜苦辣,往事并不如烟。我们记录,我们关注。



正在远去的老手艺——铝锅换底


虽然时值夏日,但连续几天的阴雨,使奉贤颇感凉意,出门时忘记加件衣服的老太太,不耐烦地催促着张师傅,希望他将自己的铝锅底尽快换好。“快点呀,袁老倌,你还不换好的话,我就要冻感冒了。”张师傅轻轻地吹了口气,嘴角香烟的灰尾随之飘落,手中锤子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淹没了他含混的回答:“你急也没有用的,我要一点一点地给你敲密实,锅底接得不好就会漏。”今年 67岁的张师傅祖籍浙江宁海,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跟随父母来到上海,后来在萧塘定居,成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奉贤人。年轻时张师傅没有读很多书,但学过很多手艺,在他看来,有手艺就饿不死。后来他摆了个修鞋换铝锅底的小摊,用自己修修补补的手艺养家糊口。别看这铝锅换底,却也是个技术活,锅底与锅身的衔接不上胶、不点焊,完全靠细致的敲打、均匀的锤击而严密接合。手艺好的师傅换的底,滴水不漏,经久耐用,美观漂亮。技术差或潦草了事的话,那锅将歪歪瘪瘪的,就只能带回家浇花灌菜了。袁师傅根据自己十多年的经验,摸索出一套快速铝锅换底的技术,改良了维修工具,街坊们都爱光顾他的小摊。在口碑相传的广告效应里,老人的生意也还过得去,只是现在社会发展了,人民生活水平日渐提高,铝锅换底的生意相对清冷。



不多会儿,袁师傅已经将铝锅的底换好。等在一旁的老太太执意要袁师傅试一下水,看锅是否漏。老人边将新换底的锅压进身后盆中的水里,边说:怎么会漏?这点把握都没有,我还在这里摆摊?老太太弯腰看了看,新底锅的确丝毫不漏,满意地提了锅,慢慢消失在小巷深处。袁师傅将修理工具收拾摆放整齐,点了支香烟,等待着下一个客人的光顾。这样的铝锅,老人不知道换了多少个底。



正在远去的老手艺——老裁缝


今年 73岁的黄师傅,从 12 岁开始学习裁缝手艺算起,已经有整整 60 年。这 6 0 年间,老人从来没有离开过身旁的缝纫机、放下过手中的剪刀。即使三年困难时期,那么艰苦的岁月,老人也要踩几脚,剪几刀,心里才安稳塌实。30年前,42岁的黄师傅租下了南桥东街口一间大约10平方米的小门面,开始了职业裁缝的生涯,从此生活安定了许多,客源也相对稳定。因为在那些年月里,人们习惯于自己裁布料找裁缝师傅做衣服。老人的房子虽小,却具备所有“家”与“店”的功能:房屋前部左边是工作间,既方便顾客光临,又能在闲暇时与路过的老朋友聊几句,打发些多余的时间。右边则是生活区,他可以边做饭菜边照顾生意,一举两得;房屋后半部分,拉块彩条布隔开,便是老人的起居室了,安静而隐秘。黄师傅深情地看着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老伙伴——老式的缝纫机,喃喃自语道:这裁缝的手艺带给我太多。因为它,老人没有干过繁重的体力活。刚解放的时候,他的老家头桥成立服装社,他就被招到那里上班,生活虽然也艰苦,但比日晒夜露务农强了很多。因为它,老人将自己的六个孩子全部送出门,今天子女都还不错。孩子读书最多一次就借了16000块钱,也是老人一脚一脚地踩,一刀一刀地剪,一针一针地缝才还清的。因为它,老人有了寄托,生活充实,身体健康,心情舒畅,精神爽朗。老人告诉我,自己后来有了劳保,他现在缝缝补补的,虽然生意是没有以前好了,店里冷清得很,但也不靠他赚钱养老了,一个月收入几百块钱贴补家用。孩子们成了家立了业,个个都很孝顺,他就是什么事不干也能安享晚年。但老人就是闲不住,更重要的是舍不得放下养了一家子、干了一辈子的老手艺。黄师傅手中衣服很快就缝补完毕,他提起衣服满意地看了看,理了理衣角,小心地给客人包好。那神情与动作,在我看来怎么也不象包一件衣服,而是一个老手艺人在清理着自己60年的追求,60的坚持,60年的期待。



正在远去的老手艺 —— 弹匠

清早起床,奉城镇西街的弹匠金老大检查了一下弹弓,听声音发现有些不对劲,将弹线重新安了一次,调了调,似大提琴手临登台前试音准般,用心爱的黄杨木锤试弹,直到声音清脆悦耳,这才放心地将弓收好。这弹弓自他 14 岁从当师傅的父亲那里传下来,已经整整 45 年了。 金家祖辈为弹匠,金老大兄弟三人都继承了祖业——弹棉花。他在家排行老大,人们都习惯地喊他金老大。早先,他和父亲、兄弟都是走街串巷地上门为客人弹棉花,扁担的一头是大弹弓,另一头则是碾饼、弹锤、牵线杆之类的行头。兄弟们边走边玩乐,一路欢歌笑语,好生热闹。后来,人们觉得请弹匠上门弹棉被太麻烦,既要招呼弹匠的茶水饭菜,又要找个合适的场地,还有那令人生厌的满屋飞絮。于是,金师傅就在城郊的街边租了间房子,开起了“金老大棉被加工铺”,两个弟弟也分别另起炉灶各立门户。弹棉絮工序繁琐复杂,首先要将棉花弹活,丝缕理清才能拢成棉被形状,然后铺底线,拉面线后稍微压实,翻转弹定型,点缀花草,书写主人姓名,就能铺另面的网线了,最后扎角,均匀地碾压成型。如果是旧棉被翻新,那还得多一道工序:撤除旧有的网线。金老大见很多弹匠师傅都添置了机械弹花设备,也心动地花了上千块钱买了一台,心想这下可以从繁重的体力劳动里解脱出来,可是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,机器弹出的棉花经丝大多被拉断,一床新棉被用不了多久,就板结成硬邦邦一块饼了,客户意见很大。没有办法,金师傅只好将机器闲置在屋角,继续背负起他一辈子没离身的大弹弓,哐哐当当的声音又从小屋响起。老人和多数手艺人一样,前些年也想带一两个徒弟,一来传承他的手艺,不至于后继无人;二来也有个帮手,好让老伴有时间多照顾点家。但年轻一辈哪有愿意做这个的,做生意的发财了,还有谁看得起这手艺?现在奉贤东部很多人家结婚出嫁,还有把被子做嫁妆的,一打就是几十条,生意还过得去。老人满足了,一个月下来,能挣千把块钱,除去成本、生活的开销,多少有些节余。老金微微弯曲的身影在小屋漂移,弹锤起落,奏响的音乐韵律合着空荡荡的房屋里的回声此起彼伏。和声里,洁白的花絮欢腾着,随风飘舞。



正在远去的老手艺——竹篾匠


南方盛产竹子,老百姓日常用具多为用竹子加工而成,大到房屋、床铺、躺椅、桌子、凉席,小及提篮、筲箕、撮箕、箩筐、背篓、筛子、簸箕、扁担等等。竹器美观大方,牢固结实,经久耐用,所以从事编制竹器、学篾匠的人很多。再者,农民觉得做手工艺不愁水旱饥荒,“手艺在手,走遍天下能糊口”。




今年81岁的汪老师傅,十几岁就跟师傅学艺,已和竹子打了整整60多年交道。少年时,汪师傅跟着老师父“吃百家饭”,走家串户帮人加工竹篾器,篾匠活做到哪里就吃住哪里,吃喝不愁,生活无忧。20世纪60年代破四旧的时候,汪师傅还经常背着人做些竹器偷偷卖了贴补家用。老人没有什么爱好,除了白天的编织劳作,就是伴着清冷的残月弄一碟时令小菜,品两口苦涩小酒,和到他家坐坐的左邻右舍叨叨他年轻时候的故事。汪师傅手艺精湛,远近闻名。篾匠的基本功砍、锯、切、剖、拉、撬、编、织、削、磨样样通晓,件件扎实。老人剖的篾片,粗细均匀,青白分明;砍的扁担,上肩轻松,刚韧恰当;编的筛子,精巧漂亮,方圆周正;织的凉席,光滑细腻,凉爽舒坦。老人告诉我,篾匠手艺是细致活,做得好是不需要吆喝的,东家还没有做完,西家就来请了,风光地上门,塌实地做事,体面地拿钱。问老人,怎么不带个徒弟,年纪大了,既有个帮手,又有个照应。汪师傅叹了一口气,边织着手中的撮箕,边说:算了,这篾匠的手艺,害了我一辈子,还要它继续害人不成。再说,哪里有年轻人学这些老古董的。老人一边忙于手头的活计,一边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河堤,又开始自言自语道:现在,我老了,做不了几年了,到时候自己编个席子放在那里,眼睛一闭,什么也不知道,他们愿意丢就丢,愿意埋就埋,人死后不就是一堆黄土?老人的开明与洒脱,让旁人不知道如何回答,突然想到张爱玲两句诗“怅惘卅秋一洒泪,萧条异代不同时”。